5月29日晚的北京大学图书馆,历史地理学的两位同行者,进行了一场饶有意味的对话。“笔端风华 新著领航——图书馆新书领读系列活动”第十一讲“历史学的学术写作、出版和传播——从历史学的‘一把钥匙’说起”在图书馆艺术鉴赏厅如期举行。
本期图书馆与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共邀北京大学历史学系暨中国古代史研究中心教授李孝聪、成一农,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历史学分社编审郑庆寰、编辑白纪洋,结合两位教授的著作——《中国城市的历史空间》(李孝聪著)和《天下、中国与王朝:中国古代政治地理结构再认知》(成一农著)展开对谈。两位主讲人同以历史地理为根基,在同一所大学任教,却以看似迥异的学术路径与问题意识,回答着同一个追问:历史地理学应当如何理解中国?

活动现场
《中国城市的历史空间》:城市的逻辑,既在纸上,也在脚下

李孝聪老师分享新书《中国城市的历史空间》
李孝聪老师的学术底色,是半个多世纪“用脚底板做学问”的苦功夫。自1985年师从侯仁之先生攻读历史地理学硕士起,他便将文献、地图与实地考察贯为一体。
《中国城市的历史空间》一书收入李孝聪在历史城市地理领域的代表性论文20篇,内容涵盖区域城市选址规律、交通与城市的关联、城市空间形态与功能结构的形成与演化、中外城市形态比较等维度。研究方法上,该书鲜明体现了作者治学注重文献与实地考察并重的风格,以及文字叙述与图像解读兼容的路径。书中最具感染力之处,在于李孝聪先生对城市研究中“人”的位置的反复回归。他不仅研究城市如何塑造人,也追问人对城市的判断如何影响城市——从日常出行的便捷程度,到洪水与泥石流面前的安危,再到文化遗产的去留,城市的地理环境与人的抉择始终紧密相连。他在讲座中谈到,许多王府旧址变成了学校,这类看似平常的空间转换背后,恰恰是人对城市的诉求发生了变化。正是这种对“人”的关切,赋予他的研究以鲜活的生命力——历史地理学在他的笔下,不是尘封的故纸堆,而是关乎当下生活与未来选择的学问。
《天下、中国与王朝》:重审概念,以“顺时而观”求索中国叙事

成一农老师分享新书《天下、中国与王朝》
成一农老师的新书,则转向了一条更具理论批判意识的道路。他提出,历史地理学的当代发展不应仅停留于城市与环境等实证领域——并非说那些研究不重要,而是说“不能把理论遗忘”。
《天下、中国与王朝》一书从“顺时而观”的视角出发,对“天下”“天下秩序”“国号”“中国”“王朝”“皇朝”“边”“边疆”等中国古代政治地理的核心概念进行了系统梳理与分析。成一农指出,近代以来,我们习惯于从“后见之明”的角度,基于西方经验和近现代概念来理解中国古代政治空间秩序,但这两种历史进程与文化传统之间本存在深刻的错位。在他看来,传统研究中常用的“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等话语,要么被笼统地等同于现代疆域观念,要么被简单地指认为虚妄的世界想象,真正的“天下”概念的内涵却始终没有得到充分清理。该书提出,秦、汉、隋、唐、宋、元、明、清等称谓并非国号,而是“天下之号”;而长期被混用的“王朝”与“皇朝”二词,实际上承载了不同的历史逻辑。更为关键的是,“王朝”不等于现代意义上的“国家”——这一判断直指中国史叙事中最深刻的张力。成一农最终认为,近代以来形成的对“中国历史”的叙述,实际上并不是中国传统话语体系下的“中国历史”。未来,我们应当以中国为本位,重新思考“中国历史”的叙述方式。这一主张,既是学术的,也是时代的。
两条路径,同一个追问:历史地理学的生命力何在

嘉宾对谈
两位学者的对话,表面上是“物质空间”与“概念结构”的分野,实则指向同一个根本问题:历史地理学的生命力从何而来?李孝聪用毕生实践给出了回答:始终保持动态眼光,始终兼顾时间与空间的视野,始终保持经世致用的现实关怀,始终积极拥抱前沿科学技术手段。他的研究之所以常青,恰恰在于从不将历史地理学封闭于书斋——从舟曲泥石流灾害与明代城址选址的对比,到古地图与卫星遥感技术结合建构长城数据库的尝试,再到古地图海外调查与中外城市形态比较,他的每一步学术推进,始终回应着真实世界的追问。
成一农则在理论的深水区开掘出另一条道路。他指出,历史地理学不能只满足于“发现什么”,更需要追问“如何理解”。概念框架是任何学问不可回避的前提——忽视了这一层反思,再精细的实证研究也可能落入话语陷阱。两条路径看似背道而驰,实则相辅相成。正如成一农所指出的,理解城市何以在此选址,洞悉它未来又将走向何处,这两个方向本就不可分割。动态的眼光,既需要脚踏实地的行走,也需要对概念框架的清醒自觉。而这也正是历史地理学作为“历史学的钥匙”其独特魅力所在——它不仅连接着时间与空间、文献与田野、文字与图像,也连接着经验与理论、中国与世界。在两位学者的手中,这把钥匙确实打开了许多扇门。

现场互动
四位嘉宾对谈过后,与在场听众进行了深入的交流互动。有与会者对历史地理学的前景和分支提出疑问,思考地理和历史的学科融合,以及在时空结合之下如何寻求研究者在此之中的平衡,提出对位置、地图乃至于数据技术的重视。对于当下AI大模型技术的快速发展,有一位与会者提到AI生成式人工智能对历史写作乃至整个历史学的冲击,咨询当下作为一位历史研究者、一位历史学习者应该怎样应对这种大潮。主讲人提到了对生成式人工智能的合理利用,如查找资料、完善思路、查缺补漏等,人工智能是当下具有特殊性和前沿优势的好工具,应该把它利用在历史的学习和研究当中,从而获得与时俱进的新成果,但也不能被AI所限制,放弃独立思考而让自己变成新技术的附属品。
在最后,嘉宾们还谈到我们在当下如何学习,如何读书。大家都提到,他们当下其实更多地是按照自己的选择或生活方式,去读一些书稿和资料。这种因地制宜、与时俱进的“变化”,正是我们在自己的阅读计划和实践中所需要的,不宥于一时一人一地,而是能把不同方向、不同品类、不同难度的书籍文本内容相结合,互相补充、自己斟酌来选择好阅读对象。在持久而热烈的掌声中,这场充满思想启迪的学术活动圆满落下帷幕。

活动结束后部分听众与主讲老师合影
文稿:刘宇轩、谷占阳、张晓琳
摄影:桑磊、赵翊含